排球
夏天啊!厚重,使雲看起來有些黑灰,像是塊久久未更換的髒汙紗布,緊緊貼著男孩們頭頂上的天空。
就算生活再複雜,有著再多不停變動的心願,男孩們總會聚集在球場旁邊,不約而同地祈禱著不要下雨,不要下雨。簡單的願望一如昨日,一如前天,一如去年,一如前年。三年下來,每當中午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之後,這群人便會自校園的各個角落聚集至此,像某種宗教儀式似的,這群教友站在場上,站在場邊,一站就是三年。
故事便從三年前的此地展開。那時男孩們互相稱呼「同學」,總是生澀地問著: 「請問可以一起打球嗎?」「請」字要特別大聲,好似全建中只剩下這個地方用的上請字。早自修,中午,下午,他們在排球場上向同一群人不厭其煩地問著:「請問可以一起打球嗎?」這種禮貌的言語持續了半年,直到他們都互相認識,直到一個小小的圈子隱然形成。
喊了一聲發球,男孩將手中的球向上拋,快速在空中旋轉。大部分的球是黃色的,但也有一些球是白色,甚至是藍色。男孩們喜歡黃色跟藍色相間的旋風球,最好是皮製的,打起來格外順手。其實倒不是這種球真得多麼與眾不同,反而是男孩們某種一廂情願所寄託的幻想,使它變得比它本身還要出色。男孩們把所有熱情投注在這顆球上,賦予它的生命力甚至凌駕在萬物之上。
球飛得太遠時,喊了一聲My Ball 的男孩開始焦急地追。腳上的運動鞋幾近撕裂,步伐卻仍大步大步地跨出。男孩希望在球落地之前將球救回,即便是要飛撲過去,狼狽地趴在地上。
男孩熟悉這種焦急。每天放學五點鐘一到,他已經將書包背上,下一秒便在校門口留下風似的影子。他跑著,在人行道上跑著,在小巷內跑著;揹著書包跑,提著手提袋跑,撐著雨傘跑。他是隻忠犬,永遠願意以二十分鐘的衝刺換取一張準時的火車票。
或是男孩們仰起頭,看見球正越飛越高,背後刺眼的烈日讓人暈眩,等回神過來時,球已化為巨大的黑影,快速地墜向地面。其中一位男孩只得倉促地蹲低腳步,伸出雙手,等著球沉甸甸地落下。
但沉甸甸的球再沉重也比不上那些生活上的瑣碎,考試、報告、失戀、又復合……男孩們的生活總是多采多姿,這種沉重他們早就習慣。而每個人又有每個人的故事,就像是棒球的守備位置,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專精。男孩們自動的集合在排球場上,就在這裡,他們卸下身上所有的羈絆,跳躍就是跳躍,奔跑單純的只是奔跑,不是為了其他目的汲汲營營。
那天一如往常,除了天氣似乎陰了些。那不過是一場例行性的球賽,不過一次稀鬆平常的攔網,男孩跳起,在空中伸展雙臂壓著手腕如同展翅的鷹。他落下的時候,似乎聽見了一聲「啪」,然後接下來的事情只是這聲「啪」的餘震――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跌落,痛苦扭曲的臉,匆匆趕來的手推輪椅和冰袋……。醫生判定他韌帶斷裂,至少要休養四個月。男孩們最怕的就是受傷。(你知道嗎?其實男孩是非常容易受傷的。或許只是一句話,一件事,一個動作。)
有時球網破了,緊密交織網子會在中央裂開一道大口。或許過了很久,都不會有人來修補它。男孩們對於這道傷口不會太過在意,他們假裝它不存在(男孩們對於假裝已經駕輕就熟,假裝是他們生活的元素,假裝快樂,假裝難過,假裝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下……)或是說,不用假裝,男孩們投注在排球上的生命力讓他們免於不停地說服自己傷口不存在,而是一股強大而莫名的力量,讓那道傷口在他們心中自動癒合。
另一個男孩跳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被舉球員舉起的球。男孩起跳,弓身,揮臂……球被擊中,是顆強勁的球失控地飛出。飛行的弧度像是一隻莽撞蜜蜂,微微向上,身子卻又顫抖著讓人覺得牠隨時都可能墜落。至少目前為止,球仍是保持著令人捏了把冷汗地姿勢在空中掙扎、旋轉、抖動,似乎在攫取一片男孩們曾經一起呼吸過的空氣。
如今男孩們是一顆顆漂浮不定的飛球蠢蠢欲動,準備飛起。
上了大學後,可以一起回到這裡再打一次排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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