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0日 星期日

走過







走過







鐵軌是一條永遠走不完的階梯,平形的軌道無止盡的蔓延,最後收縮成一點。我拾著階梯而行,蹀蹀於枕木碎石之間,深怕一個不小心把碎石踢離石堆,它會越滾越快,直到跳入漫草,如同剛剛被攪動的記憶,會迅速地由漩渦轉入平靜。


五點中的夕陽顯得頑皮。他想在我臉上抓下曬痕,在草堆後畫下黑影,在狹長的鐵軌旁,烙下兩列等長的傷疤。我嗅著熟悉的泥土味隨著清風揚起,側耳傾聽一旁公園孩子的嬉鬧聲。此情此景,使我目眩神馳,而清風似乎又從更遠的地方送來了「空、空……」的聲響。


但我知道火車不會來了。我轉頭,只見平形的鐵軌上似乎有列隱形的火車,載著過去兩年的回憶消失在盡頭,「空、空……」的節奏漸行漸遠。


因為政府政策決定把這條鐵路支線改成公車專用路線,桃林鐵路即日起停駛。過去兩年,它載我回家,而今日止剩下記憶可緬懷。我想,不久,就連鐵路也會拆了吧?但在一切景物被剷平之前,我想重新沿著往昔的足跡,拾回那些散佈在鐵道上的回憶。


就在斑駁的月台上,青澀的我背著書包等待火車;就再傾斜的轉彎處,疲憊的我坐在車廂中睡著;就在這個平交道上,我目睹過一輛紅色的法拉利……就在這一站,我會步下火車,沿著火車剛駛過的鐵軌往回走一小段,然後右轉,隱沒入我家附近的小巷。


我走過那些我曾搭火車經過的路線,到處尋找碎裂的記憶。我望著鏽蝕的鉚釘,龜裂的枕木,如同望著那些零碎的過去。我踏著平行排列的枕木前進,枕木是一截一截的,人們於是用鐵軌把它們串起來。可是我能用什麼拴住我一點一滴流逝的日子呢?


我似乎看見一列火車漸行漸遠,而我所剩下的,只有腳下那一堆碎石。

2012年12月15日 星期六

自勝者強







自勝者強


夜晚下著大雨,狹小的傘面難抵狂飛四射的雨珠。行人加緊腳步,想快速逃離這個濕冷的天候,只有我在這風雨中躑躅。倒不是眷戀於這夜雨景緻,反而有些狼狽地移動。我一手撐著拐杖,一手擎著傘,背上還背著一個大背包,吃力地前行,如一隻瘸了腿瘸的水黽,跌跌撞撞地在水面上游移。


「所以他平常便是這樣生活的?」我想起我高一同學。他幼時患了小兒麻痺,從此左腳便殘廢了,行動得靠一支柺杖才能一跛一跛的前行,其他時間他都做在輪椅上,但他說他要盡量練習行走,深怕有一天他會完全喪失這項能力。當然他沒辦法打球,騎車,跑步,因此體育課時他總是幫我們看守東西──他堅持體育課時要出來曬曬太陽活動活動。我們總把水壺、錢包、衣物堆疊成一做小山,放在操場西南方的一棵大榕樹下。他在樹下,静靜地看我們打球,偶爾拿著一本單字書在背誦。


我踽踽走到公車站,上了公車,費了一番工夫才走上不過三四階的台階。一路上,窗外的燈光被車子的移動拉成一條條的線,交織成複雜的幾何圖案,雨滴打下,圖開始暈旋。我盯著它看到著迷,是時上是不想轉過頭去面對那群擠在一起的人們。他們站著,我坐著──生平第一次坐博愛座坐得理所當然。


他應該也有這種感覺。在茫茫人海中的特立獨行總會被人多瞄幾眼。或是說,即使根本沒有人瞅著你,心中不由自主得也會生出千百隻眼盯著你,如此赤裸地剝出了瘸腿的事實。他無法在社會中隱形,若是我,我理當只有憤恨和羞赧,他卻帶給我們笑容。


他和我都愛唱歌,我們一同參加了這次校慶歌唱大賽。舞台上,我奮力地又唱又跳,隨著高低音調擺動四肢。輪到他時,只見他從輪椅上奮力地撐起消瘦的身子,拄起柺杖,靜靜的爬上台開始唱歌。他的歌聲如黃鶯出谷,上下起伏排山倒海襲來。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拿著麥克風,然後在最後結束時吃力地鞠了躬,滿堂報以熱烈的掌聲。結果他得第一名,我則榜上無名。我甚至有些忌妒他,覺得他那付楚楚可憐的模樣不過是在博取同情。


當我吃力的抬起打上石膏的腿,吃力地爬上公車的台階,如同他吃力地爬上舞台時,我方知道,他戰勝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他戰勝自己的勇氣讓他跛著腳,受著千百人的注視。當他張開口開始唱歌的那一剎那,他在告訴我們:「自勝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