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7日 星期二

最後一次

也差不多是時候清理一下居住了三年,還稱得上是"家"的地方。清理堆疊的小山如同考古,能從不同的深度重現日子的脈落。表層是剛堆疊上去的期末報告,深層一點是一張張抄著實驗data的紙張,最底層則是一份份paper。似乎又把日子從頭再複習一次呢。而在那一堆令大學生廢然摧沮的紙張旁邊,我竟然找到一本<<建中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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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突然閃過一段話。"你有空的時候幫我跟冠宇說,他想要來拿的話可以來拿他的文選。" 原來,當初冠宇的課堂文選有被選入書中,而照例他可以免費得到一本文選。這裡的你,指的是我,而我,指的是我高三的國文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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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上接國中,下啟大學。因此,高中的老師仍保有國中老師的那份親近:記得住全班名字,跟許多人成為臉書好友,時不時拿東西請大家吃吃喝喝。但同時,卻也帶有大學教授的影子,上課近教室,下課離開,其他時候不知道飄去哪裡。因此大部分的狀況,隨著畢業那年漸行漸遠,畢業生的名字便逐漸稀釋在新的一批名字中,而對外表樣貌的印象也會漸漸因為青年們日益成熟的五官泛黃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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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國文老師算是比較有緣的。每次回建中,總是遇的著她,因此她總是跟的上我的近況。前年,她邀請我回任教的班級分享準備學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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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樣子好熟悉。講台上放置老師深褐色樸實的手提袋(總是可以見到老師提著它穿梭在校園)。 國文課嘛,有人桌上是空英,有人桌上是早上遲到沒趕上的化學周考考卷,有更多人的桌上空著或是擺一些無關緊要的書冊,他們低著頭滑手機(想想大學都直接明目張膽的在桌上滑了,高中時那種躲躲藏藏也是挺可愛的)。有人在吃著早餐,老師會湊上去,問這是哪裡買的,好吃嗎,早餐很重要,沒吃的趕快吃。那語氣竟然像是家中怕孫子吃不保,穿不暖的長輩,問著"吃飽了沒,夠不夠,要吃飽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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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我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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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少不更事的十七八歲男孩,總喜歡在半被迫的學習中找點樂子。那是一個愛起鬨的年紀,國文課上到"新月詩派",全班哄堂大笑,只因"新月"跟前一任的國文老師名字發音相似。楚辭"餔其糟而歠其釃",大家會"ㄅㄨㄅㄨ"亂叫(某個人的綽號)。但大部份的時候,國文課,大家總是兩分國文,三分英文單字,五分補眠。高三考生,老師也多半不大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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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五堂的國文課,我們便是在老師緩而不冗的麥克風下夾帶著笑聲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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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考試的日子,老師更像一位無微不至的媽媽照顧大家(聽說隔壁班都叫她奶奶)。這邊是模擬試卷,這邊是字音字形,這邊是補充的短文。之後索性在教室前面擺個大箱子,放滿了各種資料,有需要的人自行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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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的日子,只要回建中,總會找老師閒話家常上幾句。
"你那個系讀的怎麼樣","好玩嘛,難嗎","喜歡嗎"。上次回去,在走廊遇到準備前往教室上課的老師。老師身高不高,頭髮及肩,手上提著始終如一的小提袋,邁著小小的步伐前行。她看到了我,喊著我的名字(有些年紀的國文老師,發音總是很標準,那種自然而不做作的捲舌令人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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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老師去世了,聽說是心臟的毛病,突然的,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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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跳出消息時,我是坐在搖搖晃晃的客運上。很是突然,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不是同名同姓,或是某個錯誤。車窗的玻璃見到的是景色黏成一塊,閃過很多過去的影子。班導師說:人生無常,要好好珍惜身邊的親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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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的忙碌很快沖淡複雜的情緒。今天整理書桌看到文選,上面有著老師的簽名,才又讓我想起這段來不及整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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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重複了一遍 ,又一遍,又一遍,如同過去的千百遍。但總是會有某一次,毫無徵兆地變成了最後一次。後來想起,總是無限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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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見到老師,老師要我有空問問冠宇要不要回去拿他的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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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終究還沒記得問他。

2017年1月3日 星期二

那個晚上我遇見阿伯

有目標的人視野總會不一樣,如同確立觀察對象的顯微鏡,對焦再對焦,除了中心的那一個小範圍之,外面一圈是模糊的,更外圍的地方是暈開的。城市人各自汲汲營營於某個目的,流竄在紅綠燈之間,是鮮少有交集的。

昨晚因故騎著腳踏車到南海路一帶。夜涼如水,挺舒適的。但我騎得飛快,心中只惦記的待會兒要做的事情,因此也無暇對舒適的夜晚多有共鳴。浩浩湯湯本是形容江水,但此時兩旁的樓防築起河道,數十台汽機車同步怒吼的引擎聲互相建設性干涉,堪比波濤江水,腳踏車鍊條和齒輪之間因為老舊不斷的喀喇喀喇聲也匯入其中。

是在福州街和南昌路口吧,我印象很深刻,我等著紅燈,一位老伯突然叫住我: " 肖年 ㄟ這是甚麼? " 他比了比天空的月亮。
我打量著他,身穿薄薄的夾克,腳上穿的破破的拖鞋,我有點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跟我說話。他看了我幾秒,我才循著他手指的方向,這才看見一彎新月如笑臉,亮晃晃的懸在天幕上,左下方掛了一粒極亮的星星,如仙女飄飄而去時遺落的一只珍珠耳環。

 " 我不知道捏" 我囁嚅地說。其實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是我也不曉得為甚麼感到一絲絲的心虛緊張,想要逃離現場,於是不聽仔細他說甚麼,就趕緊趁綠燈離去。

我想起上回在公車上,一位阿伯莫名地向我搭訕 ,他操著不知道是大陸哪裡的口音說道:
 " ㄟ你幾公分阿  "
 我嚇了一跳,打量了他一番才回說 
" 一百八十幾吧" 
"幾 啊? "
 " 四"
 我隨意胡謅了數字敷衍他,他還在一旁"哇哇哇"的咕噥著些什麼,手還不停地比著好高的手勢。我拿起手機滑呀滑裝忙,笑笑地敷衍他。

後來我就想到,屈原在自殺前,也是跟不認識的老伯伯講了一堆話,吟詩作對樣樣都來。孔子常常在路邊看到不認識的老伯就上前搭訕,於是講出一對大道理例如痀僂承蜩的故事。


但其實這似乎也無可厚非。城市中,愛心筆不愛心,乞丐開雙B,沒錢回家的人不是要回家......對於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越拉越遠。尤其是在首都台北的結頭,往補習班前進的學生想著等下要考的英文單字,下班的上班族想著等等要去哪裡大吃一頓,西裝革履的商人等待著某通電話,還有那些辛苦生活的人們準備要衝回家大睡一場......於是各自忙著自己的目標,城市中我們都是互相分離的單元。

騎回宿舍的路上,我停不住想著剛才那位阿伯。回去查了資料,才知道那顆明亮的星星,是金星。